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林超英:致命病毒H7N9是人與家禽的問題,不要諉過野鳥



致命病毒H7N9:是人與家禽的問題,不要諉過野鳥


最近幾天,長江三角地洲帶出現 H7N9 病毒,由於引致數人死亡,新聞界十分重視,不斷報導最新消息,香港以至全中國都提高警惕,嚴防疫情蔓延,政府為了保障人民生命而嚴陣以待是合理的,但是我們普通人卻應該對事情提高認識和理解,適度應對,切忌反應過敏,為自己和身邊的親朋製造不必要的恐慌和煩惱。
我尤其想指出:不要歧視野鳥,不要對野鳥有錯誤的觀念,我們必須重點關注的,反而是家禽方面的種種潛伏危機。
4月3日傳媒有以下報導:
這次H7N9禽流感病毒是全新洗牌的病毒,之前從來未見過……病毒基因有八節,其中兩節是 H7N9 病毒, H7 部分來自浙江野鳥、 N9 部分來自韓國野鳥,至於其餘六節,則是 H9N2 的禽流感基因,相信來自長江以北的地方。……新病毒是不同野鳥的基因洗牌後出現,有機會是不同野鳥交叉感染病毒後,於野鳥體內基因洗牌,導致全新病毒具有傳染人類的能力。……禽鳥聚集容易交換身上病毒,而混合出新品種病毒,若農場及街市的生物安全措施做得不好,病毒很易傳染給人類。」
類似報導很多,不斷提及「野鳥」,給人一種錯誤印象:
  1. 野外的鳥類是 H7N9 病毒出現的「原因」
  2. 野鳥是危險的。我在野外觀鳥三十多年,對此有些感想,與大家分享。
鳥類是自然現象,在地球出現大概比人類的老祖宗如古猿和南猿等還早。我們人類是後來者,能夠生存和延續到今天,本身反映人類與鳥類之間有一種和諧關係,大家可以共存世上,互相之間並無矛盾,從這個角度看,鳥類,即是如今眾多新聞報導中的所謂「野鳥」,幾百萬年來對人類是沒有危險的
人類甚麼時候開始惹上「禽流感」呢?相信是從人類馴養雞鴨等成為「家禽」開始[1]。人類本來沒有流行性感冒這種病,但是自從把森林中游走的野雞和天上飛翔的野鴨圈養在自己身邊,與家雞和家鴨多了親蜜接觸,結果感染了牠們身上亘古以來就有的病毒,由於雙方從未見過面,出現互相抗拒,在人來說就成了病。後來加上城鎮裏人口密集,以致病毒在人與人之間輾轉流傳,才成為現在的禽流感。從這個角度看,「禽流感」起於人養家禽,再加上城市化而放大,因此我們不能視疫症為「野鳥流感」,而應該切實認識它是「禽流感」,而且「禽」是「家禽」的「禽」,不是廣義「禽鳥」的「禽」
我又提醒大家留意上面引述的報導中的兩句說話:「這次 H7N9 禽流感病毒是全新洗牌的病毒」和「禽鳥聚集容易交換身上病毒,而混合出新品種病毒」。甚麼地方禽鳥最密集?不在野外,在飼養雞鴨的農場和城鎮裏的雞鴨市場。
人為的擠逼環境,是雞隻病毒洗牌的天堂
我在野外觀鳥,森林中的野雞(學名:原雞)往往單槍匹馬,偶然會小群活動,但一定不會大群貼身擠逼在一起,至於野鴨,遷徙期間,會大群飛行,也會大群在沼澤著陸,但是相互之間始終保持頗遠距離,一定不會擠到一起,因此野生的雞鴨交換身上病毒的機會不大,最低限度大大低於在個體密集的雞鴨飼養場和農貿市場,或在長途運輸的車輛上雞籠鴨籠,由是推之,混合出新種病毒較大機會出於人類自己搞出來的飼養場和農貿市場。把責任推到在森林中自由走動的原雞和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鴨子,是十分不公平的,這種觀點反映住在城市裏的人們與自然界的隔膜,以及因此生出的莫名恐懼
目前是春天,北半球遷徙鳥類大體自南向北飛行,如果說 H7N9 是由遷徙的野鳥帶來的,應該先在華南地區見到新種 H7N9 病毒,然後才輪到長江三角洲,但是實況是新病毒沒有在中國南方出現過,卻突然在長三角冒出來,由遷徙的野鳥傳播新種 H7N9 的假說,實在沒法成立啊
我要代表鳥類向人類說:「不要為了自己的方便而諉過於我們。」
我個人則要向人類說:「要防止新病毒傳播,要聚焦在家禽飼養場和農貿市場,還要注意家禽長程運輸這個方面,這樣才是對症下藥。」 [2]
對於香港的家禽業人士,敬請他們小心,如果有事到內地尤其是長三角一帶,回港後千萬不要直接返回雞場或鴨場,先找一個地方潔淨自己和換掉衣服和鞋襪,盡量降低把新種病毒帶回飼養場的機會,既是為了自身飼養場的安全,也是為了香港人的福祉。
致命病毒 H7N9 是「禽流感」病毒,不是野鳥病毒,加上現在春天遷徙鳥自南向北飛,不會把長三角的病毒帶來華南,因此香港人不必過度驚慌。祇要在入口家禽和相關產品方面把好關,疫症離我們尚遠
公園的鳥、山野的鳥、濕地的鳥、天上翱翔的鳥,大家都可以放心欣賞,禽流感不關牠們的事
註:
[1] 賈德.戴蒙著  《槍炮、病菌與鋼鐵》  台灣時報出版
[2] 本文原文上網後,最新消息一名禽流感患病者是雞鴨運輸工人。
原文:草雲居

2013年4月18日 星期四

Bitcoin


甚麼是近期升值最勁的貨幣?答案可能令你意想不到,是一隻虛擬貨幣 Bitcoin,今年至今升值 18 倍,看得大家嘩嘩聲,有說這是顛覆性科技,有望挑戰傳統由政府壟斷的貨幣制度,也有人死批這是行將就爆的投機泡沫,對我來說,則是對全球濫發鈔票投下的不信任票。

Bitcoin 是由網上一個化名 Satoshi Nakamoto的人,於四年前設計的虛擬貨幣系統,Nakamoto雖然是一個日本名字,但外界對於他或她是否日本人也無從確定。

鑄幣過程不經銀行政府

與真鈔一樣,每單位 Bitcoin 都有其獨特的鈔票號碼,一般人要取得 Bitcoin,可以透過一些網上交易平台,向賣家購買。如果要取得新發行的Bitcoin,則要成為 Bitcoin 礦工,借出電腦的若干資源,以點對點(P2P)的技術,協助進行一些需要大量運算的任務,賺取新幣。

整個過程就像網上遊戲的金幣一樣,全程沒有政府及銀行參與,而發行量受礦工的數量限制,程式中也有一個封頂的數量,故不會像各國政府一樣無止境地印鈔。貨幣的記賬及管理,由多部電腦按一個開放源的程式控制,有加密保安,所以即使每個 Bitcoin 都有記認,但要找出誰人持有多少並不容易。

現時接受 Bitcoin 的商戶甚少,主要是用作一些網上交易或賭博網站的結算,不過隨着其知名度越高,認受性開始建立。

加拿大有人賣樓,肯以 Bitcoin 收取樓價;紐約有地產經紀,容許租客用 Bitcoin 交租;芬蘭一家軟件公司更提出以 Bitcoin 出糧;維基解密亦用來收捐款。至於進一步確認 Bitcoin 地位的,是有黑客入侵一些交易平台「打劫 」,坊間亦有東施效顰的虛擬貨幣登場。

近期 Bitcoin 熱炒,兌美元的滙率,幾乎一個月翻一番,年初的兌換率還是 13.5 美元,最新竟然已報 250 美元。以已發行的單位 1,100 萬計,其流通市值已達 28 億美元,對一個無名氏無中生有的構思,能取得這成績不可謂不神奇。網上流傳一些傳說,指有網友幾年前以 10,000 個 Bitcoin單位,外賣了兩個大薄餅,以今日幣值計,兩個薄餅已值 250 萬美元!

外界認為,造就 Bitcoin 異軍突起的,是塞浦路斯政府早前擬向存戶徵收巨額存款稅,令當地人有感儲蓄無處容身,遂轉投 Bitcoin,以避高稅甚至外滙管制的風險。

當然,Bitcoin 的急升,亦引發投機需求,已有基金推出專門投資於 Bitcoin 的基金。傳媒廣泛報道,亦令其知名度大升,好像彭博社在本周二,便有 36 段關於 Bitcoin 的報道,比本港不少藍籌公司的曝光率更高。

炒味太濃反損害持續性

我覺得,Bitcoin 現時炒味太濃,反令人質疑其可持續性。「上帝要佢滅亡,必先令他瘋狂 」,事關升值太快,投資保值味道太濃,反而削弱其交易功能,人人買來當限量版收藏,而非拿來消費,Bitcoin 便難以像真的貨幣般流通,一旦「炒燶」,便很易曲終人散。

我不會對 Bitcoin 太認真,它暫時還未具備顛覆傳統紙幣的條件,要游說人把身家財產轉賬至Bitcoin 的錢包內,相信要費不少唇舌。

它既沒有存款保險,幕後主腦的神秘背景亦難叫人踏實,而大國政府又怎會願意讓獨家發鈔的鑄幣權拱手相讓,所以 Bitcoin 必定成為公敵。最近已有噪音,認為 Bitcoin 持有者應該要交資產增值稅。

與其憧憬 Bitcoin 將化身未來貨幣的超新星,倒不如視之為對現有貨幣制度的不信任投票。歐美日英為了振興經濟,已經把印鈔機開動了整整六年,大家心中都有一個問號,這個「靠個信字」的鈔票發行制度,可以容忍政府再濫發多少鈔票,才會真正動搖根基,而這個 tipping point 的出現,又會是怎樣的境況?

Bitcoin 預設了在無政府狀態下也可以運作,本來就是應對這情況而出現的,不過距離完善還有一段距離,即使充當愛的替身,也只是一個相當不完美的選擇。我們對傳統貨幣再不滿意,也恐怕難捨難離。

bitcoin.org/

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練乙錚:主流經濟學沒界定何謂剝削


碼頭工人罷工爭取加薪,控訴長年累月在惡劣環境工作,並受低薪剝削。經濟學者、中央政策組前全職顧問練乙錚分析,主流經濟學其實沒界定何謂剝削,但若果勞工經濟效益高,與薪金差額太大,就不合理。至於工人待遇等問題,若從社會公平分配角度考慮,可以說是不人道,但這純粹是價值取向問題。
不過,練乙錚也指出,若碼頭工人的工種其實對公司很重要,並非夕陽行業,卻這麼多年都沒加薪,錢全部落了資方的袋,「那就真的很衰」。以下是《蘋果》記者與練乙錚的訪談。
記:《蘋果》記者
練:練乙錚
記:經濟學上如何界定工資水平是否合理?
練:主流經濟學沒界定何謂剝削。剝削是政治概念,馬列主義的定義是,我出了多少工時,你就要給我多少利益作回報,如果達不到就是剝削。主流經濟學不認同勞動價值論(labour theory of value),勞工經濟效益才是關鍵。工時不重要,重點是工時產生的財富是否與薪金相稱。
如果勞工經濟效益高,與薪金差額太大,就不合理。但當市場有足夠競爭,這情況理應不會出現。根據數學模型,勞動邊際收益的數學模型(marginal revenue product of labour)可得出工人的實質工資水平(wage rate)。但今次碼頭個案是否合乎數學模型,我暫時不知道,因此我不會輕易說支持工人,或不支持資方。當然我同情工人的處境。
記:除了人工低,工人也沒有時間食飯和上廁所,須連續工作24甚至72小時。把工人當人看待,不是所有僱主應有的底線嗎?
練:如果從社會公平分配角度考慮,你可以說這是不人道,我也不會接受拿第三世界的勞工環境與香港比較,但這純粹是價值取向,並非經濟學分析。或者資方十多年來都在騙工人,這工種其實對公司很重要,並非夕陽行業,卻這麼多年都沒加薪,錢全部落了資方的袋,那就真的很衰,但現時缺乏基本資料作客觀分析。
傳媒要多花精神挖事實,例如試找碼頭公司的人事部紀錄,分析多年沒加薪的原因、薪酬本該是甚麼水平。如果能挖這類東西,對港人理解事件都有幫助。
記:和黃在深圳鹽田港、印尼、巴拿馬等多個國家都有港口,在香港也壟斷過半港口業務。這是否工人缺乏議價能力的原因?
練:就算和黃在別的國家擴張港口業務,不代表香港會收縮。如果運貨量對價格升跌很敏感,即使香港只得一間公司,也不代表壟斷,還要看外圍競爭。如果香港加價,對方就去上海,這就是一個很有競爭的行業。老闆可以對員工說,行內競爭很大,一加價生意就跑光,到頭來你就失業。但工人也可以反駁,你加價生意都不會走,因為香港效率高,有優勢。要找多些材料,支持這些分析。
記:有說法指工人可「東家唔打打西家」,甚至轉行,犯不着罷工。你同意嗎?
練:要工人短期內轉工,是很困難的一件事。長遠來說,如果明知是夕陽行業,就應叠埋心水走人,學另一些技術。當然現實未必可行,有些工人可能已經很老,做不來。罷工示威是憲法規定的權利,可以通過這渠道爭取合理訴求。
罷工當然會招致經濟損失,但我不會支持「工潮影響國際形象」這種言論,要以議事論事,資方是否給工人合理薪金?論據是甚麼?我不知詳細情況,不想信口雌黃。不過談判順利就根本不需要去到罷工這一步,可能勞資雙方在這一環都有失誤。
記:工人指過往依賴工聯會與資方溝通,多年爭取加薪不果才會罷工,建制派工會是否勞資溝通失誤的其中一環?如何收拾殘局?
練:工會之間都有競爭。工聯會與職工盟的綱領可能不同,工人支持誰,誰就有利。在自由經濟體系,工會、勞動市場和僱主三種競爭可以並存。Bargaining Theory在理論上是死局,沒有好的解決方法,在這個問題上,我棄權。這是力量對比遊戲,得到社會支持力量的一方就勝利。罷工能夠持久,僱主可能會讓步,問題是你肯不肯罷這麼久去等他讓步。

記者:白 琳
經濟學對資產階級早有客觀而清醒的看法:這個階級的成員一般是貪得無厭的,不過,他們最能發展生產力,其利益大致上和社會整體利益一致,因此任何政府都不應以對付、打倒資本家為目的,而僅僅應該設定遊戲規則,讓資本家的謀利行為在有序、透明、公平和受公眾適當監察、法律合理制約下進行。
──練乙錚《浮桴記》 

主場新聞:趙無極創作生涯全面回顧


《強風》,趙無極,1957 網路圖片
《強風》,趙無極,1957 網路圖片
主場報道龍應台說,趙無極的死「有點像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其實未結束,只是離終點不遠。
「那個時代」的大師中,吳冠中於2010年已逝,今趙無極仙遊,然朱德群猶健在,今年92歲。
對許多人 — 老實說,特別是老一輩的人 — 來說,「那個時代」可說是中國藝術史上最高峰。昔日文人畫美是美了,可略嫌老套,古味太濃;今日的當代藝術,又過於重視概念多於技巧。只有那個時代 —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華人藝術家赴笈歐美,學有所成的年代,才能達至技法與創意之間的平衡。
「雖則莫名奇妙,實則妙在其中。」— 趙無極
那是中國藝術最好的年代。
趙無極 (1921-2013) 圖:維基百科
趙無極 (1921-2013) 圖:維基百科
人們常說香港文化好,好在哪裡?東西交融。但這其實是老掉牙的論調。
中國藝術史上的「東西交融」,最早可追溯至明末。當時傳教士來華,開始將西洋畫介紹到中國,只是規模不廣,並未對中國文化產生重大影響。
西洋畫真正普及於社會,是五四運動之後。當時中國知識份子對西方文化傾慕不已,推崇學習「德先生」(民主)與「賽先生」(科學),甚至有「全盤西化」的提倡(至於胡適把「全盤西化」改為「充份世界化」,則是後來的事)。
受文化思潮影響,藝術圈中也有不少畫家熱愛西方油畫,一心越洋留學,回國後雄心壯志,想要引入西方繪畫技法及精神,改革中國畫。當中表表者有如徐悲鴻、林風眠等。
《裸女》,林風眠 網路圖片
《裸女》,林風眠 網路圖片
這便是龍應台所言,「那個時代」的開段。
趙無極在這個時代中出生得有點晚,在五四運動開始後兩年(1921年)。
其家庭背景顯赫,祖先可追溯至宋朝皇帝親弟燕王。趙的父親則是個銀行家,愛好藝術,不僅收藏,自己也會繪畫。
趙家家傳名畫有兩幅,一幅出自十一世紀畫家米芾之手,另一幅則為十三世紀趙孟頫的作品。每逢大時大節,趙的父親便會取出兩畫,一家圍坐賞玩。這段童年經歷對趙無極影響深遠,他曾明言,若非生於這樣的家庭(數學成績也不是那麼差勁),他肯定不會成為畫家。
《春山瑞松園》,米芾 網路圖片
《春山瑞松園》,米芾 網路圖片
反而他的母親對藝術則興趣不大,獨愛賞玩古物。有說一次小趙無極在她一隻十七世紀古碟上塗鴉,惹得她大為惱怒。不過這些都是佚事。
趙無極六歲習書法,十歲學繪畫,十四歲入讀杭州藝術專科學校。該校人才輩出,趙無極下屆師弟有朱德群,朱德群下屆師弟又有吳冠中,現在回頭看,都是大師。
其時校長兼西洋畫教師是林風眠,中國畫則有潘天壽。趙無極是林風眠愛徒,卻是潘天壽眼中釘。事因按學校規舉,學生必須先學國畫,後學西洋畫,然而年輕的趙無極卻像當時許多知識分子那樣,對國貨嗤之以鼻。潘天壽硬要他畫,他便在紙上塗墨團,並命名其為「趙無極畫石」。潘天壽一看,大怒,要林風眠把他開除。
教西洋畫的林風眠眼見趙無極才華洋溢,哪裡肯願意?便把他力保下來。
當然學生時代的趙無極不過是年少輕狂。國畫較之於西洋畫,並非一無是處。這一點趙無極本人也是承認的,不過那是許多年後的事。
趙無極銳氣首次被挫,是在1941年。那時他已經畢業,在重慶首辦個人畫展,卻未獲成功,還要他父親買下第一幅畫,才能償還辦展覽的欠債。
在林風眠勸說下,趙無極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足,於是決意偕妻子謝景蘭,前往巴黎求學。
趙無極到巴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羅浮宮,泡整個下午。那一年他27歲。往後幾年,他不斷學習,開始在法國嶄露頭角。
然而問題是,趙無極畢竟是中國人,在中國長大,即便他有多鍾情西洋畫、厭惡中國畫,還是無法擺脫中國文化對他影響深遠的事實。這一點當時的趙無極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還需要一個契機去接受。
第一個契機來自法國畫家塞尚 (Paul Cézanne) 。隔籬飯香的道理,古往今來似乎永遠準確。塞尚的創作大受日本浮世繪影響。日本浮世繪中又有中國畫的根,而趙無極卻在塞尚的畫中,重新發現國畫精妙之處。
「我也曾仰慕莫奈、雷諾雅、莫迪格里安尼、馬蒂斯,但賽尚卻幫助我重新成為中國的畫家。」— 趙無極
Mont Saint Victoire, Paul Cézanne 網路圖片
Mont Saint Victoire, Paul Cézanne 網路圖片
另一契機是德國/瑞士畫家克利 (Paul Klee) 。該畫家嚮往東方文化,以中國象形文字為靈感來源,用抽象符號作畫。與此同時,趙無極亦不約而同從甲骨文得到啟發,正嘗試發掘國畫中的抽象元素。
《茶壺》,趙無極,1952 網路圖片
《茶壺》,趙無極,1952 網路圖片
1951年,趙無極首次於瑞士發現克利作品,令他對自己的本質 — 作為一個中國畫家 — 信心大增,終於展開回歸東方的藝術路。五十年代中期,趙無極力圖以符號、線條入畫。1956年的《火災 (L'incendie) 》 、1957年的《強風 (Mistral) 》(封面圖片)等,都是當時的代表作。
「對你們是抽像的,但對我確實真實的。」— 趙無極
正當趙無極由一位「畫西洋畫的中國畫家」開始發展出個人風格時,其妻謝景蘭卻與他離婚,改嫁給法國雕塑家馬賽。此事令趙無極大受打擊。在那段時期,他經常酗酒,甚至有「趙威士忌」(Zao Whiskey,Zao Wou-Ki 的諧音)之稱。後來他決意離開法國這片傷心地,不訂回程日期。這段期間,他曾在香港旅居六個月,認識到港星陳美琴,後來她成為其第二任妻子。
趙無極第二任妻子為港星陳美琴。 圖:蘋果日報
趙無極第二任妻子為港星陳美琴。 圖:蘋果日報
五十年代末,趙無極的創作開始進入成熟期。他參考英國十八到十九世紀畫家 J. M. W. Turner 的風格,並加入中國畫的「留白」概念,作品日益純粹簡潔,最後乾脆連標題也略去,只留下作品完成日期。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趙無極的作品名稱大多只有數字,如《29.10.86》、《27.8.84》等。
此時的趙無極,已身處當時中西文化融合的最前端。他畫的雖是其時西方流行的抒情抽象主義繪畫,骨子裡卻是中國文化。其作品雖重視西方的主觀性,同時也具備東方與萬化冥合的精神。
《向杜甫致敬》,趙無極,1956 網路圖片
《向杜甫致敬》,趙無極,1956 網路圖片
這時候,趙無極的名字在中國仍鮮有所聞,然而在西方已非常有名,與建築師貝聿銘、作曲家周文中有海外華人「藝術三寶」之稱。
「繪畫是我和畫布之間的角力 — 一種體力上的角力。特別是面對大幅畫作時更是如此。畫家必須全身投入,把肢體動作投射於作品之上。」— 趙無極
六十年代開始,趙無極畫作多以黑、褐等暗色為主,畫風激烈。1971年,陳美琴身患重病,趙無極無心作畫。翌年其妻逝世。1973年,趙無極始能重新拾起畫筆。兩年後,趙無極再娶法國人法蘭素娃.瑪姬 (Françoise Marquet) 為妻,為其第三任妻子。婚後 Françoise 一手包辦趙無極畫作的展覽、拍賣和銷售事宜。她亦是陪趙無極走到最後的人。
趙無極與Françoise Marquet。 圖:中國網
趙無極與Françoise Marquet。 圖:中國網
再婚後的趙無極運用不少亮色,意境亦趨平靜。1975年至1976年是趙無極的多產時期。這段期間他畫的都是大幅畫作,例子如名作《向安德烈.馬爾羅致敬》 (01.04.76 Triptyque Hommage à André Malraux) 等。
《向安德烈.馬爾羅致敬》,趙無極,1976 網路圖片
《向安德烈.馬爾羅致敬》,趙無極,1976 網路圖片
2005年,趙無極患阿茲海默症。自2011年起,與妻子 Françoise 定居瑞士。
今年3月起曾兩度入院,直至昨日,在 Françoise Marquet 的同意下,中斷治療,以93歲之齡離世。

2013年4月8日 星期一

梁文道:寧可香港死 也不放生你

佔領中環對談系列:寧可香港死 也不放生你

特區普選對北大人的禁忌

如果說國情,梁文道有一定掌握。香港出生,台灣長大,回港接受大學教育,近年事業開拓到大江南北,一年有六個月時間在內地。他的時評集《常識》,談奧運,評川震,論食物安全,全國賣四十萬本,創下非文學書銷售傳奇。內地學生談起梁文道,雙眼閃出星星,形容他不只是香港作家,還是大中華公共知識分子,觀點中立夠說服力。



梁文道會說「內地話」,不只是普通話夠流利,而是一種世界觀,一種思考方式,令內地讀者心悅誠服。早前,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在銅鑼灣誠品搞讀書會,梁文道任嘉賓,吸引一批內地「梁粉」(梁文道粉絲)到場,美少女以普通話問﹕「如果愛國教育是洗腦,我們從小接受的是次等教育,我們變白癡嗎?」來勢洶洶的質問,綽號「道長」的梁氣定神閒以個人經歷,配以小故事,答得不亢不卑。沒有妥協原則,聽的人也受落。

國情通梁文道今次遇上佔領中環倡議人戴耀廷。道長說,一九八九年後,中共已化身一種「權貴資本主義」,利慾熏心令他沒動機政改。至於香港,他最多只會讓你試行一種將來內地也行得通的「中國特色普選」,就是先篩選的普選。道長皺起他那標誌式眉頭說﹕「佔中這件事,他真正擔心的是內地人會效法……香港愈來愈衰,對他來說,也不及讓你有真普選令他害怕。」

上周《人民日報》海外版「持平地」報道香港泛民對普選意見,連佔中亦有介紹。戴耀廷也覺得報道友善得令他奇怪。道長解畫指香港傳媒過度閱讀了,今次不過是一場意外,估計個別編採人員同情香港情况,試打擦邊球。觀乎中午報道被刪,就知道不是反映中央態度轉變。相反,狠批佔中的《環球時報》才反映中央路線﹕「《環球時報》才是中國第一黨報,其編委來自中國國際關係研究所,即國安背景」。

「香港民主運動會連帶衝擊中國,所以我對香港前景好悲觀,他沒理由放生你」

兩人談道,一九八○年代簽署《中英聯合聲明》,正值中共政權六十來最開放時期,或許草擬期間的確想讓香港有真普選。那時想像是用幾十年,把中國與香港的政制接軌。內地有民主,香港的特首普選不過是選個市長罷了。誰也沒想到,六四槍聲一響,政制改革煞停,只進行局部經濟改革。

在二十年經濟發熱,政改缺席的歷史下,道長形容,共產黨在內地有如市場裏的壟斷集團,最關注市場是否夠火紅,生意是否興隆,整個國家如同權貴圈子的「搵食基地」。他們不想國家亡,只因有着數可取。道長形容,這種奇怪的「國家支持的權貴資本主義」,相比東歐和蘇聯,要搞民主化難度更高﹕「我有錢在手怎樣搞政改?」他更大膽假設,若今天再發生一次六四,「他開槍的理由更大」。

在這個脈絡下,梁說,讓香港真普選阻力強﹕「佔中他最擔心是,內地人會否效法。他怎樣向十三億人解釋,香港可以普選特首,內地連獨立人大參選人也做不到?」梁說﹕「香港民主運動會連帶衝擊中國,所以我對香港前景好悲觀,他沒理由放生你。」

有人說,香港是台灣示範單位,讓香港普選,可令台灣對統一放心。梁文道和戴耀廷異口同聲指論調已過時,中共對台灣已誠信破產。梁形容,現在倒過來是香港做內地示範單位﹕「我擔心是他們拿香港做他們的實驗,拿香港做試點,卻試一個在中國行得通的方法。」

「我如何向大家交代,在中國土地上有一個地方,它的執政黨不是共產黨?除非民建聯改名(為共產黨)。」

梁進一步分析,近來流行「西方花園」批評,指西方民主不適合中國,其實是推崇「富中國特色民主」。學者如Daniel Bell、王紹光、蔣慶、甘陽等近年說的「儒家政治」為一例。梁相信,中國式民主要滿足兩個目的﹕一,能滿足百姓對民主訴求,解決政權合法性危機;二,亦能滿足利益集團的需要。

道長這樣解釋權貴的想法﹕「第一,權貴家族有共識,這樣搞下去條船會沉,我們不能讓條船沉,要讓下面的人爽一下,讓他們不要那麼多『嗲』(投訴)。第二,我們幾百家族,不可每次鬥得像薄熙來那次般,要有一個遊戲規則解決分配問題。」道長近來研究古羅馬共和(Roman Republic)歷史,發現其選舉法是平民投票,被選上都是貴族,覺得中共心裏的模式也類似。

梁文道估計,香港未來的普選模式是﹕「選,大家都有得選,不過我幫你們先揀一些真正『有料到』的人,因為他相信民眾是盲目的。」戴耀廷苦笑反問﹕「按你分析,香港普選死梗?」梁無奈道﹕「我覺得係。」

戴耀廷認為,中共必須改革,否則沒有出路。但梁文道卻指,一些客觀事例證明中共改革諸多困難﹕

一,中國近年人口老化,出生率或高考人數均顯示要放寬一孩政策。然而計劃生育辦公室全國聘五十萬人,政策改變會影響大批人利益,故此改變生育政策只聞樓梯響,「這顯示不能放棄權力的程度到那裏。不要說民主,人口政策也做不了」,梁說。

二,為何曾鈺成沒法入閘特首選舉?梁文道以中共思維解說,全場愕然﹕「我如何向大家交代,在中國土地上有一個方,它的執政黨不是共產黨?除非民建聯改名(為共產黨)。若你香港可以,內地民主黨派如民盟,不也可以做執政黨?」梁解釋,這反映中共對香港政策,最先考慮是對內地影響。

梁更提出一觀點指近年內地面對反對聲音,不是疏導或回應問題,而是瘋狂打壓,藉以「製造敵人」。他以佔領中環為例,指內地不會真心理解佔中,就先定性佔中為「顛覆香港」「反中亂港」﹕「你會發覺香港人愈憤怒,他不是安慰、呵護,而是砌你,打死你。於是戴耀廷這些溫和人被他迫到這地步,然後更多溫和的人走出來,他便說,現在香港敵對勢力愈來愈多,我更不會讓你普選。」

「香港愈來愈衰,對他來說慘一些,還是有真普選他驚一點?當然是真普選他驚,寧願你香港死都不關他的事。」

戴耀廷認同梁文道一些分析,例如中共會以香港為民主試點,中共亦會先考慮自身利益多於香港。但戴認為,若習近平有心進行政改,會否基於一種共產黨能延續的生存考慮,把佔中視為危中有機,讓香港先試行真普選,作為內地未來政改參考?戴強調,他不是天真到假設中共有良知,只是想像,權貴們也要學習如何在普選下繼續爭取經濟利益。

梁文道對戴耀廷說﹕「你比我樂觀,我是很悲觀。」梁認為中共政權領導人不是真心考慮共產黨延續,只是追逐短線利益。兩人就此討論﹕

戴﹕按你說法,由於泛民會在立法會投反對票,二○一七只能沿用二○一二年選舉方法。

梁﹕他(中共)就開心。

戴﹕但這對特區來說是個管治死局,沒出路。

梁﹕沒錯。

戴﹕對中央有何益處?

梁﹕沒益處。

戴﹕這只是惡性循環,民間挑戰他,他的干預愈多。

梁﹕問題是哪一樣代價大一點?香港愈來愈衰,對他來說慘一些,還是有真普選他驚一點?當然是真普選他驚,寧願你香港死都不關他的事。

戴﹕共產黨要否為自己生存找出路?

梁﹕我不覺得他們認真找出路。掌權者不是要解決問題,只想「條船不要在我這兒沉沒」,只想趕快交棒(模仿送走燙手山芋的手勢),不要做亡朝皇帝。

筆者﹕寧可香港暴動也不讓你普選?

梁﹕沒錯,你香港是生是死他不太關心,最關心是對內地的影響。(戴耀廷無奈地搔頭)

有人指,內地富豪資產在香港,弄死香港如揑死生金蛋的雞,那不是香港爭取普選籌碼?梁說他聽過一種陰謀論,叫人不寒而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買起香港?香港的市場冧,他便來掃便宜貨」。

戴耀廷嘆口氣問,中共能否明白,有篩選的選舉,香港人根本不能接受?梁文道無奈說,兩制下,中港政治環境落差大,造成今天的困局。梁反問大家﹕「若今天在內地任何一個地方,例如上海,容許有篩選的普選會如何?(眾人嘩然)嘩,不得了,大家覺得像『解放了』,但香港就是不接受。」

你憑什麼管治我? 佔領中環是道德問題

基於梁文道對大陸政局分析,香港爭取真普選是死路一條。談到中共沒可能放生香港,對話整整一小時陰霾密佈。談及有何出路,卻豁然開朗,答案簡單得出人意表。梁文道支持佔領中環,不是計勝算,而是基於做人的道德決心﹕「香港已經去到這個地步,就是這麼惡劣,就是衰成這樣,這情况下,做又死唔做又死。每個參加或不參加的人要清楚問自己,我已經被傷害了我的權利,受屈辱多年,我用什麼方法去讓自己拿回做人的尊嚴?做一些事,honour番你自己。」



「對我來說,民主的意思是,我們每一個人有平等權利,是人權,有權去選擇要不要被管治,在什麼情况下被管治。」

梁文道形容,戴耀廷、朱耀明、陳健民這個「佔中三人組」,他各有交情,要數陳健民最稔熟。梁形容,三人是香港最溫和的人,對國情有一定了解,正是中央最應該爭取對話的對象,現今三人也放棄對話,反映時勢惡劣﹕「這些人也去到(抗爭)這位置,證明真是談夠,你再跟他傾,都是會被他『滾』啫!(哄堂大笑)他不認真,是玩你的,還有什麼好談?」梁說來有點氣。

至於佔中,梁說,回到基本的立場,不是談策略,不是說成果,「現在我們只談一件事,說來大家或會覺得好笑,但我是認真的,就是道德,這是一個moral decision」。眾人靜默。



氣氛凝重起來,梁連珠炮發,說到激動處,高舉的食指輕拍桌面﹕「民主是什麼?我覺得不是說有民主就會有好特首,而是,我們每人都要問,憑什麼這個政府可以管治我?憑什麼我要讓出權力給他?憑什麼我要交稅給他?憑什麼我要被管治?一個政府要morally justify他管治我的理由。對我來說,民主的意思是,我們每一個人有平等權利,是人權,有權去選擇要不要被管治,在什麼情况下被管治。民主是做人的基本道德題,不民主的制度是不道德的。」戴深表認同。

梁續說﹕「香港已經去到這個地步,就是這麼惡劣,就是衰成這樣,這情况下,做又死唔做又死。」;戴小聲說,如同自我安慰﹕「對,寧願試一下。」梁接話﹕「每個參加或不參加的人要清楚問自己,我已經被傷害了我的權利,受屈辱多年,我用什麼方法去讓自己拿回做人的尊嚴?做一些事,honour番你自己。」

梁文道奉勸香港人,大家做慣醒目仔,是時候放下多年的策略考慮,不要計算work唔work﹕「梭羅(Thoreau,美國公民抗命第一人)當年不交稅,沒有想過work唔work;甘地和馬丁路德金也沒想過能否成功,只是想,我唔做唔得,就是這麼簡單。」戴同意,指公民抗命本質是道德問題,因為看到制度不公義而反抗,是道德先於策略。筆者記得,戴常掛在口邊,「我不是英雄,只是覺得對的事,就去做。」

「不能理會輸不輸,沒法考慮這些,若你在城門河見到有人遇溺,你在岸上還去計算自己泳術如何,把他救回也返魂乏術?」

筆者反問,如果佔中失敗,會否令大家更失望?在中大修讀哲學的道長以故事說明﹕「不能理會輸不輸,沒法考慮這些,若你在城門河見到有人遇溺,你在岸上還去計算自己泳術如何,把他救回也返魂乏術?這時候你不能這樣想,你只能想﹕我是否跳下去,這就是moral question」。

梁文道豪然壯語,戴耀廷不禁取笑﹕「你比我更道德!」事實上,佔中自從在教堂舉行記招,又談「犧牲」、「感召」,被批評太有宗教味,令沒信仰人士抗拒。

本身是佛教徒的道長認為,宗教色彩不一定是壞事,對公民抗命甚至必要。梁舉例,歷史著名公民抗命均帶有宗教色彩,如曼德拉、甘地、馬丁路德金、昂山素姬。梁解釋,公民抗命對參加者是嚴苛的道德抉擇,需要精神資源支撐。梁指,香港近年社運欠缺這種精神面向,容易浮躁和產生語言暴力。

戴耀廷解釋,宗教對他自己和朱牧是重要的精神支持,故此有這種味道是順理成章,他希望這種色彩不局限個別宗教,是一種「超越性」(transcendence),更自嘲,沒宗教支持,他們一早放棄了﹕「其實我們三個是傻佬,只以人性考慮,根本不會搞佔領中環。」

梁文道經常北上,談到一個微妙的變化。他形容,約十年前,內地民間對香港民主運動支持度達高峰,那正是六四的十五周年,香港人堅持悼念民運,令內地人深表感動。相反,今日內地民間對香港民主運動支持滑落。關鍵是近年中港民間交惡,如反蝗蟲運動等挑起兩地人仇恨。梁認為十分可惜﹕「香港民主進程怎樣走,永遠擺脫不了大陸,我們要爭取民主就要爭取朋友。有人說害怕被赤化被統戰,為何我們不倒過來藍化和反統戰內地?若連內地民間也要打倒香港,香港沒民主也沒人同情你。」

梁文道堅信,爭取香港民主,改變中國才是正道。他經常穿梭中港,和內地民間溝通,做的正是這種方法。可是他的行為卻被一些人批評為「港奸」,「抱着大中華主義尾巴不放」。可是,當大家以為他在內地「撈得起」,原來他的內地報刊專欄,也經常要被搬家。道長解釋﹕「我的溫和,令他們覺得我更危險,好像戴耀廷一樣。」梁說時拍拍戴耀廷的肩膀,戴感同身受地點頭。

文 譚蕙芸
協力 陳嘉文
圖 林俊源
編輯 梁詠璋

流行文化的台前幕後:梁款與莊澄對話——流行文化的光影道


流行文化的台前幕後:梁款與莊澄對話——流行文化的光影道

星期日生活   201347

【明報專訊】某夜,《明報》編緝來電,問可有興趣訪問莊澄。

我事忙,平常慣性對外來的邀約說個不字。這夜,我二話不說,拿出日記簿問:何時?哪裏?說完,自己都吃驚。

對我來說,訪問莊澄是一件值得逃學赴約的好事,因為我知道,見到莊澄,我會見到另一個世界。

我喜歡香港流行文化。早年我主修追星,近年我有眼疾,見光即倦,於是我的興趣跟周星馳一樣,由台前轉到幕後。這麼一轉,許多關於流行文化的事情,以前不知或者不覺,慢慢都看得清楚了。

例如明星。上星期在大學上文化課,講音樂史上其中一顆最大的明星,名字叫莫扎特。兩小時的課,想法其實很簡單:藝術創作,由團體推動,明星不能自閃,天才也不能閉門造車。天才莫扎特頭上有宮廷老闆出錢,背後有高人指點(又名他爸爸),左右有詞人、歌手、樂師、舞台監督、鍵琴製造商、服裝、道具、燈光、出版社、藝評人出力。莫扎特能夠吹響《魔笛》,他要致謝的名單,恐怕比奧斯卡頒獎禮門前的紅地氈還要長幾倍。莫扎特告訴我,明星有趣,明星背後那個人頭湧湧,延綿協作,各司其職的「藝術世界」(art world)可能更加有趣。

又例如創意。過去幾年,每隔三五天我會收到學生的電郵抱怨。他們說自己很有創意,是一匹良駒,但世間少有伯樂,自己的作品長期封塵。我又大一歲了,我應該怎麼辦?我答:回顧歲月,無數有創意的人,跟你一樣,沉入大海,原因只有一個:創作的心意,沒能有效交到合適的人手上。創作要做好作品,也同時要做好發行、推廣、營銷,讓它像情人節的心意卡一樣,見到想要見的人,並因應收件人的迴響,企劃下一輪的風光。換句話說,成功的「創意」,要扣連「產業」,讓你的心血,變成一種既賺錢又贏人心的循環作業。這門技藝,沒有登龍捷徑,只有經年累月,精耕細作。

經年累月精耕細作

莊澄,香港資深電影人。一九八○年在中文大學哲學系畢業,考入無綫電視編劇訓練班,為《歡樂今宵》當資料蒐集。八三年他輾轉加入新藝城電影的母公司金公主娛樂做營銷推廣,後轉為編劇。九四年他和六名伙伴成立寰亞綜藝集團。往後十多年,莊澄參與製作和出品一系列逆流而上、叫好叫座的優質華語電影,當中包括《野獸刑警》、《無間道》系列、《頭文字D》、《放.逐》、《天下無賊》和彭浩翔導演的《伊沙貝拉》、《志明與春嬌》和《春嬌與志明》等。

過去三十多年,莊澄當過編劇,填過粵語流行曲曲詞,做過監製,名副其實經年累月在流行文化創意產業的後台精耕細作。這次訪問,我有期待,我想了解這個人,和這個人行過的藝術世界。

莊澄專職幕後,個人事迹跟面容長期退居二線。見面前幾天,我老實讀書上網,翻查資料,繪製了一幅他的個人草圖。莊澄,原名莊冠男,生於一九五九,自幼家貧,在八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個子高,經常穿西裝出現,在電影圈出了名是個謙謙君子。

見面當天,我依圖對認。唔,看不出是老四,個子的確很高(站着對話要稍微抬頭觀看的程度),當然穿西裝(不結領帶,衣袖裁剪筆挺但不見束縛)。我們在中環鬧市中如綠洲般的咖啡室坐下詳談。莊澄述說他在電影圈的貼身經歷,內容細密,談吐綿長,神情似一個英國人所謂的soft-spoken intellectual(話語輕柔的學者),多過一個曾經在據說充滿怪獸和黑社會的電影圈作業了三十年的製作人。

我們的談話,由危機開始。

再一次港片存亡之際

這個星期,莊澄的新書面世。書結集了他由20052012之間在報刊寫的電影評論文章。第一個章節,開宗明義,叫「港片存亡之際」。這個警號,九七之後從未間斷。我問:今天的危機,跟昨天的有何不同?

莊澄答:「以前的危機,大家會覺得很緊急,感覺是沒有轉機,例如盜版,或者台灣市場萎縮。這種集體憂患,令整個電影界覺得要扭轉劣勢,就得一起聯手,做點不同的事。例如SARS期間,要拍一部戲推動人心,所有導演一呼百應。」

「以前電影業危機的感覺,似一個瀕死的人,急待回天。今天不同的是,電影市場,特別是國內市場,正在急劇上升,但其實港產電影在投資、經營和創作上充滿難關,CEPA後短暫出現過的有利因素,快將消失殆盡。」

莊澄解釋,2004CEPA之後,香港主導的合拍片氣勢如虹,當中內地公司跟香港公司合作有兩個誘因:(一)港星受歡迎;(二)香港公司對海外發行經驗豐富。但2008年之後,這兩個理由已不存在。

「現時香港賣座演員幾乎都不屬於任何一家公司的合約演員,所以內地電影公司只需與演員或其經理人直接商談合作,不必涉及其它投資。海外發行方面,內地公司有兩種看法。第一是認為海外發行重要,於是自己建立海外發行公司,甚至聘請香港發行人才處理業務。第二種認為中國市場巨大,不必依賴海外市場回收,索性把影片賣斷給一些海外發行商。」莊澄說。

這個趨勢,帶來一個失衡的局面。香港的大導演、大明星依然吸引,得內地公司直接聘請,酬勞上漲。但香港電影公司的經營卻愈見困難,其中最致命的是成本急升。

「近年,明星漲價厲害,超過十倍的『飛躍』俯拾皆是。三年前有一部電影,成績甚佳,現在第三集要開拍,單是演員的費用已等如第一集整套戲的製作費。你說投資者如何承受?」

「電影投資,跟香港其他投資一樣,一個離場,就一窩蜂離場。有人說港片還有獨門優勢,例如警匪片,對,拍警匪片可能是唯一出路。但現在國內的投資者已認識你的大導演和團隊,他不經你的公司,直接請港片導演拍,出現了一些資金來自大陸,但製作團隊主要屬於港產的電影,如《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竊聽風雲》系列等。」

成本以外,還有市場口味的轉變。

「最近幾年港片的新鮮感已大不如前。與此同時,不少貼近內地人生活的電影如《將愛進行到底》、《失戀三十三天》等大受歡迎。《泰囧》大破國內票房紀錄,並不出奇。你說香港可不可以做到《泰囧》?在質量上,香港單位可能可以比它做得更好。但在地道感覺上,想法上,姑且稱為文化背景上,這戲很多地方你做不到。它的對白你想不到,你也沒能力製造一個表面上草根但其實貴為CEO的角色,在一個發展中的世界的行為和觸覺。慢慢國內的電影人會說,我們不用再找香港人了。」

「現實是,兩地市場的距離太遠了,國內市場年收170億,還要是人民幣。有人說,香港只好靠有香港特色的影片,但《低俗喜劇》、《一路向西》你可以拍多少部?這都成不了一個產業。」

港產片,或者說香港公司和整個電影產業的下滑,在拍攝前線看得一清二楚。

「數年前到內地拍戲,都是一大隊人浩浩蕩蕩,幾乎所有主要的工種都由香港人包辦,但現時北上拍攝,因為成本上升的關係,大部分情况都是精兵簡政。如攝影指導通常只帶一兩個助手,又或美術指導可能是隻身上路。於是他們的香港團隊的工作機會就明顯減少,甚至開工不足。」

片廠、車房、第三條路:寰亞經驗

面對危機,如何自處?

近年不少電影人和評論家有一個說法:救人自救,最好的方法,是老實回望,認識自己。香港影業曾經風光,外號東方荷李活,但它成功的基礎,卻是做盡各種非荷李活的事——摒棄規章,小本經營,無師自通,靈活多變,貼近地道,片種類型一概混雜兜亂,結果是濁水之上,迭見奇峰。他們說,荷李活電影的旗艦是大企業,香港的是山寨廠,甚至是爛車房。山寨靠勤,車房講力,要挽救港片,就要重拾這種不受規範,不靠合拍的地道蠻勁。

對於車房,莊澄有話說:「說香港電影是山寨,或者只有車房才可爆發創意,並不準確。其實即使新藝城那所謂奮鬥房,當中麥嘉讀電影,黃百鳴搞舞台劇,石天由邵氏訓練班出身,每個人都有紮實的創作根柢。所謂車房班最大的弊病,是整個生產作業配置不全。例如新藝城的七人小組,除了施南生,全都是創作人。電影製作出品有一些東西不是他們的常識範圍,他們的判斷只好憑直覺。當市道好時,這個做法可以,市道不好,我們就需要有更廣闊的視野。」

「這個情况,到UFO亦如是,除了鍾珍之外,曾志偉、李志超、陳可辛、張之亮、阮世生全部是導演。陳可辛本人很有領導能力,但整盤生意是否可以是如此的格局?」

車房不宜神化,大片廠亦證實百病纏身:「美國奉行那套大片廠制度,依靠規章和白紙黑字,制度對各種錯誤幾乎是零容忍,於是企業領導受制於短期業績,頻頻換人。這不是一條好行的路。」

香港電影能否行出第三條路?

「早期的寰亞是一個好的嘗試。當年馮永、馬逢國和我等七個人合組公司拍片,各人名氣不大,但各有專才,包括財務、寫計劃書、製作、發行、戲院、宣傳等。寰亞的特色是打破車房制,公司內沒有『大偈』(最高領導人),導演不是head of production。」

「因為沒有『大佬』,我們先天性比較有制度,不是依賴白紙黑字那種,而是慢慢建立步驟和一些方法。開始時我們嘗試找不同導演合作,過渡期間拍了《我和春天有個約會》,三百萬製作,二千幾萬票房,再加上以後幾部出品,慢慢給人一種印象,這間公司規模不大,但戲不錯,未必很賺錢,但很認真。」

「慢慢我們摸索到一種方法。以往香港製作部主管大部分是製片(production management)出身,對預算控制非常在行,但創作方面較弱,許多時只能依從老闆的想法,例如老闆說六千萬太貴,不如減少一個演員,關心的不是作品的內涵。這種做法不是創意工業,是『揼石仔』工業。當然我們也看預算,但除此也看潛質,看創意。有很多例子,李安、吳宇森、《無間道》、《泰囧》,所有人都覺得不行,但到最後是行的。這明顯不是預算的問題,是創意的問題。」

「要考慮創意,當然製作人本身要懂創作,如果監製計數在行,不懂創作,導演就只能孤軍作戰。所以我們需要有一個人或一支隊伍,可以評估劇本的創作水平,評估導演可以把劇本拍得怎樣。」

監製跟導演合作,積極參與創作過程,說易行難,它的先決條件是「在行」。莊澄在香港電影最黃金的八十年代開始身兼數職,編了十幾個劇本,又學會剪接,由實戰中學懂如何跟導演貼身合作,跟他們說相同的語言。

試過有導演說「莊生你要改這場戲,我不懂,改不了」,莊澄即場示範如何改戲,連對白也給了。也試過有導演拍成的戲略長,莊澄希望刪剪,於是坐在導演身旁,一起討論,一起剪片,一點一點的剪。出來的結果,大家歡喜。

「有時候要拿出很多耐性去溝通,怎樣平衡商業跟藝術之間的問題。」

前線實錄:《頭文字D》、《春嬌與志明》……

講平衡,拍《頭文字D》的經驗,莊澄印象深刻:「這部片2001年就跟日本人談,談了兩年半,然後開始寫劇本,再拍了一年半才上映。拍攝時,秋明山上颳大風,成本已超過預算。更糟的是日本的出版社看過我們翻譯的劇本,說有二十九點要改,他們還要到拍攝現場觀察。你知道香港人拍片總是一邊策劃一邊拍攝,怎麼辦?我決定自己跟他們談,心有點慌,但扮不慌,穿西裝,結領帶,當然說英文,待人翻譯,扮到好有氣勢。結果三個小時之後,將二十九點改成一點,開完會叫劇組改一句對白。這當中除了要顯示自己是一個權威的producer,也要尊重對方,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仔細想,慢慢解,戲拍成了大家都很開心。」

如此,監製的角色,已經不單牽涉管理,而是直接影響創作和成品的面貌。

「我舉另一個更極端的例:彭浩翔。《志明與春嬌》是三級片,不能在大陸上映。我對彭說,這部戲口碑很好,但三級,只得六百萬票房,不如照這意念再拍一部。他說好。我說要二級,過到大陸,他說好好好。那你(彭)給我一個故事大綱吧。大概兩三個月後,杳無音訊,剛想找他,電話就來:『莊生,我想不到。』想不到?為什麼?『莊生,我創作要先想到戲名,但我想不到。』我說,戲名?很簡單嘛,就《志明與春嬌續集》,或《志明與春嬌2》啦。『莊生,對不起,我是不拍續集的。』吓?你不拍續集?其實,也不用先有戲名,我也當過編劇,現在兩個人物已經建立了,戲可以由此開始。『對不起,真的不行。』我對他說,好,一小時後你再找我。有些監製,到此刻可能會找老闆,投訴『導演玩嘢』,可能會這樣處理。但我不會。」

「五十八分鐘之後他打電話給我,『莊生,怎樣?』我說:《春嬌與志明》啦。『嘩,好呀!我寫,我現在就寫。』後來我們分析,這個戲名又真的不錯,同是這兩個人,但好像換了角度,多了一點東西,亦避開了續集的問題。這是大家創作,亦是管理。當中的溝通和包容很重要。」

「空間對創作人很重要。邵逸夫先生的管理心得是把導演看成是手中的鳥,放得太鬆,會飛掉,揑得太緊,會死,如何判斷那隻是好鳥,十分重要。」

寰亞模式遇上大環境

寰亞模式嘗試在創意和產業之間,建立一條既綿密又紮實的橋,這種做法,不能神化,它要有合適的人,和有利的大環境。

「○六年之後,寰亞本身有些改變,製作方式有不同的發展。當出品的量多了,製作大了,你較難用早期的那種直接參與創作的方式去製片。我記得寰亞在新加坡上市時,投資者說你現在一年拍六部片,假如我們請多一個莊澄,一年可做十二部,明年多請一個,十八部。他們不明白那個pool(人才庫)就只有這麼大,人就是這麼多,你要跟其他人搶,搶到六部片已不錯,還要多搶六部,可能性很低。做創意產業跟做杯不同,多些機器,多些廠房,就可以多出產。一個人一日只得二十四小時,即使揼石仔也有個限度,於是只可以外判,到最後,這個主管變成好像做外賣,管這管那,但整件事已經變了。」

港產電影製作,有車房,有大佬,有寰亞模式。不同模式,多條道路,面對當前危機,業界如何取捨?

「現在有公司會投資例如《低俗喜劇》,也有些比較靈活,類似production house(製作公司)的單位,例如彭浩翔,或《一路向西》的導演,或蕭定一的公司。但主流仍然是名導演、名演員先行,總是說我認識劉德華,劉德華喜歡我的戲,我的戲就可以找到投資。這其實很有問題。姑且以導演為單位看,導演最想要的是自由度,如果大陸投資者給他自由度,或者較高的拍攝預算,你要跟他們鬥,成本愈拉愈高,整個行業會很扭曲。」

什麼模式才最有韌力,有助香港電影揭開新一章?

「說起來像老生常談,最重要還是內容。但優質的產品在收益上要冒險,公司未必所有作品都賺,要看長線,投資者需要分享你的視野。」

「現在的商業思路是不願冒險,於是靠大明星、大導演,一個結果是行業的人才出現斷層。現時香港大部分編劇和導演已經在電影業中工作了二三十年,年輕的只得小部分,彭浩翔四十歲了。」

搞好文化支援產業

文化,是眾人之事。本土電影業面對危機,要轉型更新,政府有何角色?對此,坊間有兩種聲音,一主有為,一主無為。後者認為以往香港文化生輝,是因為政府不作多餘的干預,民間道德規範又少,各種色彩,自然孕育。政府介入產業,會扭曲市場信息,政府搞文化,會變成外行領導內行,要慎而為之。

莊澄不同意:「香港一個大問題是政府沒有文化政策。大陸、台灣、日本、韓國有,香港沒有。韓國的例子最鮮明。韓國人口九千萬,觀眾量比香港多近十倍,〔Vic:錯。南韓人口五千萬,北韓人口則約為二千五百萬〕而且正處於經濟起飛階段,有如香港的八十年代。」

「韓國政府在二十多年前開始推動電影業,一九八五年成立第一間電影藝術學院,超過一半學員入了電影業。政府又對電影放寬審查和作出稅務優惠,於一九九九年開始又投入資金於電影製作,引發了不少風險基金加入,刺激了市場。另外在保護本地製作,搞電影節和發展由電影人領導的電影發展組織,皆有成效。」

莊澄認為,香港政府要支援本土電影,當前至少有兩件急務:一、培養創作人;二、培養觀眾。

「現在很多成功人士,甚至大明星、大導演說自己年輕時不用讀書,說我是紅褲子。但有多少人是紅褲子出身而成為某方面很出色的專才?比例其實很少。私塾制度其實很有問題,它只能教到很少人。我們的問題是靠天才,但拍電影要講專才,我們不是學得太多,而是學得太少。我們不要迷信無師自通這回事。」

莊澄主張政府成立電影學院,用有經驗的電影人作導師,深化學院與行業的關係。電影發展基金考慮撥款資助第一次執導電影的導演,是遲來但恰當的做法。培養觀眾,更加是無容爭議的訴求。

「美國中學生對電影,對戲劇觀賞的能力高過我們不少。我們有電影資料館,但地點偏遠。我覺得西九要有一間電影館,至少很多電影首映可以在那裏舉行。另外藝術教育不應該有爭議,在中學搞創意班,培養觀眾,未必只為電影,可以提高整體公民質素。」

人的因素第一

莊澄在香港流行文化藝術世界游走三十年,其間見過資金,碰過制度,但歸根究柢,他身處的是一個關於「人」的世界。

「創意產業,正如毛澤東說,人的因素第一。」

莊澄是一個怎樣的人?訪問前,我為莊澄畫了一幅草圖。訪問後,我想再添幾筆。

跟莊澄談話,感覺良好,因為他的確是個謙謙君子,也因為一種我相信不是一廂情願的默契。在他身上,我多少看到自己,和我走過的年代。跟我,呂大樂和不少同齡輩一樣,莊澄年輕時有點天真,有點傻——對學問不求甚解(表面上主修哲學,其實主修游水),對事業毫無打算(只知道自己不適合做政府工和教書)。第一份工他選擇了無綫電視,因為「那時受劇集《前程錦繡》的影響好大。那時覺得電視好trendy,做電視人好巴閉」。

入行之後,他見到五光十色,再做下去發覺自己是「傻仔一名」,交際不行,沒有做工作的思想準備,十分「柴娃娃」,把同事當同學辦(同期同事包括了洪迪、金廣誠、丘亞葵和吳雨,後來各自在流行文化工業卓有成就)。

跟房祖名不一樣,他遲熟,轉職入行,靠順流慢學。他說自己的生平沒有轉捩點,學懂製片,了解監製的角色,甚至管理上市公司,全屬邊學邊想,然後位處要職,天天揼石,間中長跑。在他身上,我見到戰後嬰兒輩擁有的一些優良質素——做事認真,但談笑風趣;衣袖裁剪筆挺,但不見束縛;講規範,但樂意因時制宜;有奇招,但同時講究可持續的韌力;行過長路,但不會神化自己的路;自覺老大,於是更加想提攜後進;傻過,因此希望自己和這個世界以後不要太傻。

訪問結束前,我提了幾個莊澄事後覺得很深的問題:

電影是什麼?

「一種綜合藝術,是自己的興趣,可以以此謀生,十分幸福。從事電影要做的是解決問題,包括創作、製作、發行、投資的問題;所以producer幾乎不停地在做decision making,當中要渾身解數,盡用自身本領,亦是樂趣所在。」

香港是什麼?

「在此出生、謀生、奮鬥的地方。對我來說香港是沒辦法可以離開的地方。」

人生是什麼?

(停頓十秒)「從來未想過……人生於我來說是嘗試的過程。少年時沒有上大學打算,見大學生的布袋(書包)有型就想讀大學,自己努力惡補,幸運地考上化學系。其後,見文科生夠cool,沒有深思熟慮試轉讀了哲學。十九歲才接受業餘訓練加入泳隊。工作時,做copywriter時又試做電影編劇。試完編劇又試監製,更模仿人當executive。電影公司的前線崗位幾乎都涉獵過,全是半途出家。奇怪的是電影成為工作嘗試的終點站。現嘗試當好的丈夫和爸爸。」

流行文化後台的藝術世界有人,因此五光十色。

答:莊澄

原名莊冠南,資深電影人,本科念哲學,畢業後當過編劇、填詞和監製,在寰亞時代,曾參與製作和出品一系列優質華語電影包括:《野獸刑警》、《無間道》系列、《頭文字D》、彭浩翔導演的《伊沙貝拉》、《志明與春嬌》和《春嬌與志明》等。

問:梁款

真名吳俊雄,港大社會學系副教授,專研流行文化,梁款是行走江湖的筆名,愛叮噹也愛麥兜。早年在本欄先後訪問過周星馳和謝立文(麥兜之父),其時皆當二人剛在內地紅起來,前者今天被指與香港觀眾愈走愈遠,已放棄當香港icon

文:梁款
圖:陳淑安
編輯 馮少榮

2013年3月13日 星期三

Tam Daniel: 是逼不得已的最後一步,還是改變未來的起點?——淺論佔領中環


是逼不得已的最後一步,還是改變未來的起點?——淺論佔領中環
by Tam Daniel on Tuesday, March 12, 2013

日前何俊仁接受香港獨立媒體網的民間記者訪問,旋即被《蘋果日報》跟進,刊於頭版,一場形勢初步討論變成了全城火熱的政治新聞。佔領中環的建議,正式加入了「溫和泛民」這一塊,且相信也快將進入實際操作階段。筆者只是社會運動的外緣參與者,但也希望發表一些想法,算是趁早潑潑冷水,更希望拋磚引玉。下面幾個段落,觀點粗糙,次序未必井然,還望見諒。

(一)公投還是佔領?哪個才是重點?

佔領中環的討論起點,是戴耀廷於1月16日於《信報》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其原意是以他較保守的學者身分,提出公民抗命的概念,刺激社會辯論爭取普選的抗爭策略。其後梁國雄提出「公投論」,何俊仁亦進一步演化公投的說法(清楚地加入了電子投票平台公投這些想法)。一時之間,佔領中環似乎已慢慢變為一旦公投無效的最後一步。

然而,正如馬嶽於2009年8月11日〈「總辭公投」泛民可以贏什麼?〉一文指出,其實公投之目的是甚麼?「想證明香港市民支持民主派?證明市民支持2012雙普選?……民意從來清楚不含糊,不需要再多一次選舉來證明。」筆者理解馬嶽反對五區公投運動的立場,是緣於他發表該文之時,仍處於希望能與中央溝通、梳解政改死結的階段。今天若有人再問馬嶽相同問題,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但他的說法也的確是個有效質疑︰公投是為了證明民意,還是為了鼓動巿民投入普選運動?如果是前者,會否如馬嶽所言,多此一舉,讓泛民「陷於不勝之地」?如果是後者,我難免質疑成效。2010年的五區公投運動,在建制派缺席、民主黨冷待下,得票五十餘萬,其實已經相當可取。但若論巿民參與,莫說只負責投票的巿民,就連民間團體與社運界,實際參與動員的朋友還是偏少。

筆者欣賞五區公投的志氣,也並非特別反對何俊仁的公投論,因為公投可以把反對派陣營的政治宣言,透過選舉的郵遞系統,寄送到幾百萬選民家中,再加上媒體追訪,讓討論升溫;同時也能為佔領中環的行動鋪墊氣氛、爭取時間。可是,公投不但可能會輸——輸了就要願賭服輸——,更可能將「佔領中環」的社會運動意味稀釋,變成「民主黨與激進泛民重修舊好」的melodrama,令前線經驗豐富的公民社會與社運團體望而卻步或無法投入,變相是擾亂了佔領中環的部署。

更複雜的悖論是︰若公投還擺盪於中央政改方案與反對派政改方案之間,其實是向「佔領中環」的進取行動主張拖後腿,把它拉回保守的議會路線;若公投強調授權往後的佔領行動,則可能有相當風險,拖低選票。日前的區議會田心補選,選民不單沒有因為劉江華加官進爵而懲罰建制派,反而潘國山更上層樓,以2432票當選,比劉江華2011年的1612票增加逾50%,再次說明建制派在培殖選票方面,進展一日千里。過去「投票率越高、泛民勝選機會越大」的情況,如今已不復見,「六四黃金比率」也可能不再適用。建制派若敢於公投接戰,很可能是成足在胸的反映,泛民決不可輕敵。

話說回頭,筆者認為,討論焦點不必是公投、甚至不應是公投——戴耀廷教授以一屆書生站出來,承受如此壓力,原意是指出行動需要升級。五區公投未竟全功,七一遊行辦了十多年,特首換過兩個,香港還是一樣,中央甚至比過去更放肆,進一步破壞法治、踐踏新聞自由︰我們唯有把行動形式的尖銳性全面提高,才能有些微機會爭取中央與梁振英政府讓步。因此,關鍵仍舊是佔領形式與整套談判策略。沒有佔領,何來談判?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檢控粗暴至極、無日無之的今天,社會行動才是充權的實體,而佔領中環其實是直指核心——讓所有人都成為政治犯,為這個腐敗的政制付出代價。若佔領運動真的能夠發生,當中為參與者帶來的經驗與視野,較諸七一遊行,可謂次元上的提升,必將為將來香港的民主運動注入關鍵動力。本來只有數百人、且不斷被邊緣化的社運行動小眾,一下躍升為動輒上萬的群眾,勢必震撼北京。是故,將公投置於佔領中環之先,筆者以為是本末倒置。我們追求的是普選民意的數值標示,還是一場為參與者充權、改變香港未來的社會運動?答案當然不是非即此彼,但釐清目標、整理優次、規劃期望、吸納更有能量的觀點,實在是當前急務。

(二)佔領中環運動目前欠缺了甚麼?

由戴君發表文章起,已有不少民主派的意見領袖響應戴君的建議。陳健民、朱耀明、陳日君,乃至昔日英殖政府的首席華人買辦、七十二歲的李鵬飛兄也表示支持。除了獨立媒體網外,「星期日明報」及《蘋果日報》均有新的訪問不斷跟進,蘊釀形勢。得到這些朋友支持,募款或媒體輿論方面,相信不成問題。但這足夠嗎?非常尷尬的是︰現在最積極發聲的朋友,似乎都是社會精英為主,他們當中並無太多社會運動的經驗。而且,包括戴耀廷以至何俊仁在內,都強調自己是配角,是參與者,配合大家。那麼誰是「大家」,誰來動員群眾?

我們必須明白,香港的政黨政治雖然較前成熟,但在政治動員的力量方面,泛民主派仍是毫無寸進。觀照現時幾個反對派陣營︰人民力量崇尚網路集結與個人崇拜,且以批鬥民主黨為選舉主題,成立兩年樹敵無數,可謂公民社會敬而遠之的outcast。社民連成立於2006年,本來已是左翼小眾,經分裂後更元氣大傷,區議會選戰遭建制派連根拔起,公職人員只餘梁國雄一人。公民黨在反對廿三條一役起家,以明星律師為骨幹,中產公民價值為理念,定位相對精英,亦無意花太多力氣經營地區或連繫坊眾。而民主派大老民主黨,現在還有46個區議會議席,但礙於政治現實,加上其保守作風,多年來一直將其地區工作去政治化,主力從事社區服務,其街坊選民只是服務對象,而非政治立場連結的同行者。綜觀之,幾個主要泛民政黨唯一有能力動員的社會行動參與者,可能只是它的黨員,就算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千餘人,所以常常出現「示威即示弱」的嘲諷。

回望過去十年,社會運動近乎完全擺脫議會政治,由相對零星的規模,慢慢成為浪潮,基本上是靠民間團體的堅持與進步青年的熱情勉力支撐。2004年夏天,香港獨立媒體網成立,公民社會從此開展出互動、自主、基進的資訊平台。民間評論人的博客,與後來大行其道的面書平台,更進一步令這種積極參與社會事件的氣氛彼此感染。反世貿抗議(2005)、天星碼頭及皇后碼頭保留運動(2007-2008)、菜園村保留運動及反高鐵運動(2009-2010),乃至去年的反國民教育運動,已一再顯示出,改變社會的動力,並不是來議會與泛民。

以反高鐵運動為例,其抗爭不但曠日持久,動員廣泛,最重要的是其表達形式層次豐富,既有踏實的資料分析,又開拓出抗爭的文化維度,將香港人對政商專權的厭惡、對都巿過度發展的擔憂與感傷、對自主社區與民主社會的理想追求,編合到一場又一場社會運動中。「守護人的家園,維繫人的社區」不是高談的口號,更是參與者的點滴實踐;是以更多年青人不斷加入,中產巿民覺醒並自發參與,甚至部分主流媒體的記者編輯亦被感染,與社運界保持緊密的合作關係。雖然高鐵撥款遭強行通過、菜園村無奈被拆,但人心已被改變,不少青年人更蠢蠢欲動,枕戈待旦,等待下一道戰線來臨。如此成績,是今天幾個走下坡的政黨無法想像,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因此,直至目前為止,「佔領中環」討論無法引來這群社會運動常客的參與,並非偶然,而是正正顯示出它的關鍵缺乏。「雙普選」與「廢除功能組別」固然是各路英雄的最大公因數,但普選是為了甚麼?筆者相信不是個別的政改方案可以說明。正如較具批判意識的左翼聲音一直質疑,普選不但不是萬靈丹,它甚至可以是消耗戰,拖垮公民社會,並無可避免地把重要的民生議題(例如爭取全民退休保障)遮蔽。普選能否平抑通脹,解決蟻民居住困境?普選能否改變公用事業借壟斷瘋狂加價、不務正業秘撈地產的現況?普選能否令長者老有所養,令青年求學的負債減輕?普選的意義並非不證自明,在在需要翻譯;台灣與美國的兩黨輪替,更常被譏諷為爛橙與爛蘋果之間的選擇,可見普選制度只是民主社會的其中一環。

是故,我們需要有比「雙普選」更有力量的論述,去說明民主與民生的關係,去說明求同存異的理念所繫,去填充普選或民主社會的內涵,去黏合政見相異的朋友、在不同崗位努力的公民社會,特別是從過去數年的社會運動中一路走來的政治青年。目前公民社會的氣氛有點各行其是的狀態,各個小陣營有各自關注的議題,百花齊放,但無意匯聚。佔領中環運動能否提供這樣的契機,匯聚議會與社運力量,再上征途?對有心人來說,這是非常關鍵的大難題。

(三)佔領中環在執行上應考慮甚麼?

佔領中環是一場提升抗爭形式的戰爭。因此,最重要的對手,不是梁振英與建制派的抹黑與打壓,而是整個有如流水運轉、生生不息的意識型態引擎——逼車上班、逼車下班、回家、睡覺,週末週日閒暇稍休,週一回氣再上,再逼車上班,等待月尾微薄的薪資,儲蓄或分配家用,交租或供樓,偶然幻想可以升職或中六合彩。對民主的熱心,能否戰勝生活的困難?對公義的承擔,能否足以讓人無懼檢控?

戴耀廷提出過兩個觀點︰一是deliberation day(商議日),嘗試提出事前組織的民主規劃,二是莊嚴宣誓,為自己的行動負責,為公民抗命鄭重背書,以道德感召人心。筆者十分認同計劃周詳的重要,但相信道德感召的演繹,多位中年民主派人士必可勝任,反而現場變化的預計及政治分析則困難許多。最新的訪問中,戴耀廷想像的商議日主要是討論政改方案,而不是商議行動形式。在此我嘗試補充幾個建議︰

一.遊說民間人權陣線加入,並取消七一遊行,也就是說,不設「最低消費」,讓「佔領中環」或「支援佔領中環」成為支持民主運動的巿民於2014年7月1日之僅有選擇。

二.政治檢控固然是代價,但未必比工作壓力沉重。追求民主的朋友,也要搵食,供樓交租,亦不想因行動而遭上司或同事譴責,所以整個計劃要能容許他們事先安排生活日程,乃至調動假期。是故,如果要讓普通巿民參與,而不止於大學生、政黨支持者或NGO職員,就必須清楚設計行動的 end point與 substantial dynamics ——要發展一個簡單的、全盤的談判方案。

比如說,三天佔領,自首,然後如何?甚麼時候檢討、商議、再行動?參與者無須詳細計劃下一輪行動,但至少需要整理出清晰的政治目標,去勾勒不同選擇的輪廓與時機。若到時才討論是否繼續「留下」云云,群眾就會各執一詞,然後慢慢潰散,留下者則再竭三衰。參與者不應奢想可以按時段「當值」,像反對國民教育集會一樣自由進出。以梁振英及曾偉雄的強硬作風,也可能一開始就包圍。足夠食物與流動廁所必須備妥。

三.以律政部門的資源,政治檢控大概最多只集中在數百人身上,不一定要求所有參與者主動投案。始終會有朋友不希望主動透露自己的資料,成為警方此後的黑名單(例如被監聽電話)。全部人投案是無謂犧牲,並無必要。是否主動投案宜以參與者自願性為依歸,不願主動投案也應有資格參與宣誓(承諾行動及不拒捕便可以宣誓),但是否主動投案宜早於行動決定。

四.行動形式細節以商議日形式作正式討論及確認,乃不能或缺的民主程序。因此,不單單要討論政改民間共識(例如「特首選舉不設預選或提名委員會」與「2016立法會廢除功能組別」),更應去蕪存菁,整理出政治形勢的通盤分析,令行動形式的討論更易把握。

五.北京政府以極權治國六十多年,殘害忠良無數,絕非善類。現實點看,佔領中環很可能沒有「實質」成果。因此,參與者需要有心理準備,和平理性的萬人佔領後,政府仍舊無動於衷,令大家需要面對抗爭應否升級的判斷,以增加政府管治成本。例如罷課罷工,例如佔領行動不一定要在中環馬路,更可以是地鐵站甚或海底隧道、機場等交通樞紐。這些自然也是政治形勢的通盤分析的一部分。

(四)外一章︰香港只有人,沒有希望

筆者雖是社民連會員,但也只是「葉公好龍」的閒人,過去只曾偶爾幫忙民間出版的編輯工作,也不常參與社會行動。我既不特別憧憬普選的功能,也不覺得北京政府會讓步。八九民運過後,高速流動的資本與貪腐的極權無媒苟合,慢慢侵蝕中國,夷平社區,鞏固特權者的利益。中國汲取蘇聯瓦解的教訓,以開放貿易及私有化國有資源,打造經濟上某程度的成功,不但為統治者提供緩衝,將民主化一直延後,更讓特權分子從中抽水,令政治精英利益集團的實力大增。而且,中國之經濟規模再往下走,足與美國比肩,變成了 too big to fail 的大怪獸。「中國必有變局」,只是中港台人民的願望。理性看,北京不會讓步,無須讓步。

跟大部分港人一樣,我只冀求生活安穩,有空與老友打麻雀、看電影、踢衛生波。我擔心的不是假普選,而是租金與通脹;倒數的不是六四七一,而是租約到期、業主宣布加租幅度的日子。但政治最可厭的地方是,你不找它,它終會找上門來。能否逃避,應否逃避,即使寫完這樣的文章,我仍舊沒有計較。

感謝戴耀廷良善的立意,帶動我們討論香港未來。香港只有人,沒有希望。又或者說,香港只要有人,不怕沒有希望。政治是人的關係,政治行動是同路人同情共感,一起編寫理想社會內容的集體行動。佔領中環,未必是最後一步。正正相反,它可以是改變的起點。